更新时间:2026-01-02

最近,孩子学校开始学一组关于初夏的古诗和词。晚饭后,他摊开书本,小脸皱成一团:“妈妈,又要背,好枯燥。”
我看着那页纸,《乡村四月》、《四时田园杂兴》、《渔歌子》。我没有急着催他读,而是把书拿过来,指着第一个题目。
“乡村四月。宝宝,你猜猜,这四个字说的是哪里,什么时候?”
他眨眨眼:“乡村……农村?四月,春天?”
“对,但又不是普通的春天。”我翻开手机,找出一张照片,那是几年前在江南旅行时拍的:细雨蒙蒙,远山如黛,近处的水田泛着光,有农人披着蓑衣。“你看,这就是‘乡村四月’,江南水乡,初夏时节。雨多,水满,一切都绿油油的,忙忙碌碌的。”
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我又指向《四时田园杂兴》。“这个题目有点长,‘四时’就是四季,‘田园’是田地和园子,‘杂兴’呢,就是诗人看到各种事情,随兴写下的感想。这是诗人范成大退休后,住在乡下,像个老爷爷一样,把一年四季村里有趣的事都记下来了。我们今天学的,是他看到的初夏趣事。”
是《渔歌子》。“这个词牌名听起来就像一首歌,对不对?它本来就是可以唱出来的。写这首词的张志和,是个很有意思的人,他喜欢钓鱼,喜欢山水,后来干脆不当官了,做个逍遥自在的渔翁。”
仅仅是解释完三个题目,结合着图片和简单的故事,孩子眼里的抗拒已经少了一大半。诗,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方块字排列,它有了地点、时间,甚至有了气味——我想象中江南雨季潮湿的泥土气息,和《渔歌子》里隐约的桃花香。
理解了诗从何而来,下一步,是听它如何“发声”。
我打开一段找来古琴伴奏的吟诵音频,是《乡村四月》。“绿遍山原白满川,子规声里雨如烟。”声音平缓,悠长,特别是“烟”字,带着袅袅的尾音。我没有让他跟读,只是说:“闭上眼睛听。”
音频播放完,房间里很安静。他睁开眼睛,我问他:“你听到什么感觉?”
“慢……安静的,但是又觉得……好像有很多事在发生。”他努力组织着语言。
“你的感觉特别准。”我鼓励他,“这就是诗的节奏和呼吸。来,我们自己试试。”
我们一句一句地练习。我告诉他,“蚕”、“桑”这些字,舌头要放平,轻轻地出来,像蚕宝宝吐丝一样柔软。读“子规声里雨如烟”时,声音要虚一点,飘一点,真的像看见细雨迷蒙。
重点在最后两句:“乡村四月闲人少,才了蚕桑又插田。”我让他把“少”、“才”、“又”这三个字稍微读得重一点,快一点。“你感觉到了吗?这种忙碌,一个活儿刚完,马上接下一个活儿,是不是像你周末赶场去上兴趣班?”
他笑了,点点头。再读的时候,那句诗里的忙碌感,不再是抽象的形容词,而是有了他自身生活的节奏作为注解。
读《渔歌子》又是另一种趣味。“西塞山前白鹭飞,桃花流水鳜鱼肥。”我们比赛谁读得更轻快,更有飞翔和流水的感觉。“青箬笠,绿蓑衣,斜风细雨不须归。”读到这里,声音要沉下来,稳下来,带上一点点悠然和满足。我问他:“斜风细雨,为什么不想回家?”
他想了想:“因为钓鱼很快乐?因为雨不大,很舒服?”
“都对。还可能因为,外面的青山、白鹭、桃花水,比家里更好看,他的心啊,已经和这片山水融在一起了,舍不得离开。”这个解释有点超出他的年纪,但他似懂非懂地“哦”了一声,再读“不须归”时,竟真的带上了那么一点洒脱的味道。
读熟了,节奏对了,诗的骨头就有了。但要让它有血肉,有温度,必须靠想象。这是最难的一步,也是最美的一步。
我让他合上书,听我慢慢描述《乡村四月》的画面。
“现在,你就是诗人翁卷,站在一个小山坡上。放眼望去,山野、平原,每一个角落都被雨水洗过的绿色铺满了,那种绿,浓得快要滴下来。山下,一条条河渠、一块块水田,映着天光,白茫茫的一片。这时候,耳朵里传来了声音,是布谷鸟,‘布谷~布谷~’,一声一声,穿过如烟似雾的细雨传过来……”
他闭着眼,睫毛轻轻颤动。我继续:“你把目光拉近,看到村子里。奇怪,四月了,怎么街上没什么闲逛的人呢?哦,你看那边,蚕房里,人们刚刚照料完蚕宝宝,喂完了桑叶。田埂上,又看到他们卷起裤腿,弯着腰,在水田里插秧苗了。一个活儿接着一个活儿。”
“你心里什么感觉?”我问他。
“他们好辛苦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但是……景色又很美。有点矛盾。”
我点点头:“诗人也是这么觉得的。他看到了美景,也看到了农人的辛劳。他把两者都写下来,没有说谁更重要,但这种并列放在一起,我们就能感受到他对自然的热爱,还有对劳动人民那种默默的关注和同情。这种感情很复杂,很真实。”
轮到《渔歌子》,我们玩起了“找颜色”的游戏。
“西塞山是什么颜色?”(青灰色)
“白鹭呢?”(白色)
“桃花?”(粉色)
“流水?”(透明,但映着桃花可能有点粉)
“鳜鱼?”(可能是带花纹的黄褐色)
“箬笠?蓑衣?”(青色和绿色)
“还有天空,细雨……”(灰蒙蒙的)
“哇,这么多颜色!”他惊呼。
“对呀,但是你不觉得乱,对不对?它们被‘斜风细雨’这层薄薄的纱帘统一了起来,所有的颜色都变柔和了,画面安静又活泼。你想想,如果是个大晴天,色彩鲜艳刺眼,还会有这种感觉吗?”
他摇摇头。通过想象画面和寻找色彩,张志和笔下那个理想中的、宁静自足的世界,一点点在他心里搭建起来。诗的理解,从来不是标准答案的背诵,而是这种私人化的、带着自我感受的画面生成。
单独学完《乡村四月》和《渔歌子》,我把《四时田园杂兴》递给他。“这首,你自己用刚才的方法试试看?看看这位范成大老爷爷,看到了什么趣事?”
他像个小侦探,开始读:“昼出耘田夜绩麻,村庄儿女各当家。童孙未解供耕织,也傍桑阴学种瓜。”
“我明白了!”过了一会儿,他兴奋地说,“这首诗也有大人干活,白天耘田晚上搓麻线。但最有趣的是后面两句,小孩子不懂耕织,也在桑树底下学着种瓜!哈哈哈,他们在模仿大人!”
“对比一下,”我引导他,“《乡村四月》里写小孩子了吗?”
“没有,只写了大人忙。”
“《渔歌子》里有别人吗?”
“好像没有,就一个渔翁自己。”
“那范成大这首诗,多了什么?”
“多了小孩子!多了……一种好玩的感觉。”他找到了关键。
“是的,《乡村四月》像一幅广角风景画,带着同情和赞美;《渔歌子》像一幅个人水墨画,满是逍遥和沉醉;而《四时田园杂兴》就像一张生活速写,抓拍了最生动有趣的瞬间,充满了对生活本身的欢喜和热爱。你看,同样是写初夏田园,诗人的眼睛看向哪里,哪里就生出不一样的诗意。”
这种不经意的比较,让他瞬间感受到了诗词的丰富层次。诗不是千篇一律的,每首诗背后,都站着一个独一无二的灵魂,有着独特的观察角度和情感温度。
当我们完成了以上所有步骤——解其题、诵其韵、想其画、较其异之后,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。
孩子主动说:“妈妈,我好像能背了。”
我没有测试他。我说:“不急,我们再一起美美地读两遍。你不是喜欢《渔歌子》像歌吗?我们试着用自己喜欢的调子哼一哼?”
他有点不好意思,但还是小声地、按照古诗的节奏哼了起来。虽然不成曲调,但那是诗内化于心的开始。
第二天早上,他收拾书包时,随口就背出了《乡村四月》。临上学前,他说:“妈妈,斜风细雨不须归,我昨天做梦,好像梦到那个渔翁了。”
我知道,那三首诗,已经不再是学习任务。它们借助声音、画面和故事,穿过时间的阻隔,在一个孩子的心里,轻轻地落下脚来。未来,当他在某个初夏的雨天,看到窗外迷蒙的景色,那句“子规声里雨如烟”或许会自动浮现;当他看到孩童模仿大人游戏,也许会心一笑,想起“也傍桑阴学种瓜”。
这,大概就是我们所期待的,古诗学习最好的样子:不是知识的负担,而是审美与情感的库存,是未来与古老灵魂对话的密码。
教孩子学诗,最终教的不是诗,是一种感受世界、安顿自我的方式。这条路,急不得,需要我们牵着他们的手,从题目这个小小的入口,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走进去,直至走进那片风光无限、情感丰饶的深处。